截瘫者的残缺与笑颜
发布时间:2010-07-06  |  类别:专题文章  |  打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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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震变


  回忆是残酷的,但那场地震,对姚翠芹来说,却是一个转折点,大半个人生的痛与乐、不幸与成就,都与那场浩劫撕扯不开。


  震后余生,醒来已恍如隔世,高位截瘫,病痛煎熬,生不如死,美好热烈的初恋也在那时毁灭。


  “那段恋情,我对外都说是主动放弃的,其实,自从出事以后,他的问候就越来越少,我提出分手,他就同意了。我当时真觉得万念俱灰。死的心都有,过了不久,传出消息,说他又在北京找对象了。


  “有一天,他姐夫来看我,似乎认为我想不开,会死掉,他说,‘要好好活着’。当时是秋天,我盖的棉被被罩拿去洗了,被子破了洞,里面棉花露出来,刮着很大的风,一块玻璃放在窗台上,呼的一下,就掉下来,砸在地上的暖瓶上,暖瓶的碎片落在他姐夫的脚面上……”


  “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地说,‘当然要好好活’。”


  “这一刻起,我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,自己残疾了,也要活出个样儿来证明,我不是废人。那个时候,我就特别想回家看看我妈妈。出事儿这么多天了,还没有见过妈妈呢。”


  “回到老家的废墟上,我被人从车上往下抬,就看见妈妈从屋里跑了出来,跑到门口,她呆了一呆,扶着门框站定,走时活蹦乱跳的老闺女,如今这个样子回来了,身后,震中遇难的老伴、儿媳和孙子尸体未寒,我无法想像母亲是怎么过来的,但我当时没有看见她掉泪,只是衣襟在剧烈地抖……”


  老母就那样用一份平静和自然接回了女儿。后来,姚翠芹找到一个同样残疾的伴儿结婚了,本来,像她这样的身体,要孩子似乎是不可能的,但她特别想享受一下做母亲的滋味,在一次流产之后,40岁的她冒着生命危险,生下一个6斤多重的男孩,那份喜欢呀,可是,仅仅40多天,没等孩子认清母亲的脸,就夭折了。


  生活的大门,再次向她关闭,那时,78岁的老母,天天怕她自杀,每天小心翼翼地守着她,看她的脸色。


  突然有一天,姚翠芹对母亲说:妈,别担心了,你走吧,我不会有事的。


  第二年,她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了歌唱大赛,获得残疾人卡拉OK大奖赛民族唱法一等奖的殊荣。


  她说,是母亲,让她觉得没有理由这样轻易死去。


  姚翠芹小心翼翼地翻开相册,让我看她17岁时的照片,小巧玲珑,酒窝浅浅,一副可人的样儿。她拉着我的手摸那照片,上面砸得坑坑洼洼的。是母亲从倒塌房里为她扒出来的。


  救赎


  地震前,姚翠芹像只快活的翠鸟,羞怯地不敢当众练声。


  当年那个羞怯的小姑娘,带着残疾之躯在人民大会堂,千万人面前,表现得坦坦然然。那场地震,及地震带给她人生的骤变,让她把很多东西看明白了。


  “重要的是参与,得到什么、得不到什么,也改变不了啥。”


  这份心态,恰恰让她得到了很多。人生,在一个强大的自然力量面前发生逆转。计划中的方向完全迷失,重新出现在面前的,是另一片天地。


  “这是文学的救赎”,她说,身体毁了,在巨大的悲世情怀冲击中,病床边,朋友源源不断送来的书,帮助她走出了肉体的困境,得到精神上的解脱。本来文化程度不高的姚翠芹,原本可能在转业后,过上一种幸福的平常日子,然后,命运偏偏不允许她这样,于是,因祸得福,在大不幸中,居然挖掘出她对文字和艺术的一点天分。


  像很多那个年代的人一样,在阅读范围极其有限的环境中,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这本书,给姚翠芹生命带来全新的意义。“原来,像我这样的人还可以这样生活”。


  就这样,灾难,反而成就了她。


  她在各种报刊上发表了文学作品近百篇,年近半百,又出版了《焦竹听雨》、《寒梅映雪》和《幽兰凝露》三本散文集,最近那本散文集出来,她尊敬的长正老师打电话给她说:“小姚,写的真的很有味道了。”她觉得特别有成就感。


  50岁那年,她又对画画发生了兴趣,找来一本书临摹,三个月后,笔下的小猫居然已灵动可爱,跃然纸上。


  有了这些寄托,她的生命陡然多了亮色。


  再生


  姚翠芹其实很情绪化。她很动情地给我看她1976年在病床上拍下的一张照片,头发散乱,有几缕扑到脸前,用嘴叼住,悲伤绝望的眼睛,看定了手里的一束白花,黑白底色,是模仿《泪痕》里的女主角孔妮娜,那份悲凉和绝望透人心骨!


  她戴个大眼镜,像个文化人,其实是当年哭坏了眼睛。


  至今,她仍然有时候难以控制时时涌来的悲观情绪,今年初的一段时间,她曾经反复被几家媒体采访,被人这样问着:第一个恋人离开时,你怎么想?孩子夭折什么感受?母亲去世了,你怎样挺过来……


  采访完,人家走了,她就整夜整夜地失眠,天一亮,就对自己说:我怎么又活过来了?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呢?有个关系原本很不错的记者来采访,她就很激动地对他说:你们怎么总来采访我,别采访了,看我的书吧。


  她学会了调整自己,画画,写散文,记日记,每天用日记整理自己的思想和行为,像过滤一样,把不好的情绪和想法滤掉,调整自己向好的方向走。


  她这样描写自己的生活:“我的每一天都是在不幸与再生、痛苦与求索中度过,在悲苦中讴歌生命是我命运的基调。”


  我看她画的猫,有一幅“幸福之家”,两只小猫顽皮地在花间嬉戏,象征妈妈的大猫认真教它们捕捉小虫,一只雄猫则距于大石上,警惕地保护妻儿。


  虽瘫着,但常年穿白色袜子,连这样的夏日在家都穿着,外出很多,鞋面上却从不带土,大小便都靠自己在床上处理,床上装了水龙头、下水道,随时清理,干干净净,屋里没有异味,身上不带病态,不像一个瘫痪人的家,虽然生活比较清贫,但穿衣服仍然讲究,她笑说自己的品位得到很多女孩子认可。


  姚翠芹总在说:“我是幸运的”、“世上的好人都让我遇上了”。听她讲自己的身世,真会羡慕她有那么多的幸运:在1976年病床上爬不起来的时候,她遇到了一个石家庄来的女医生吴宁校,那位医生在她的描述中极端美丽、善良、气质高雅,如天使般拯救了她枯死的心,她们的友谊已经持续了30年;还有文学上的老师长正,总是说,“小姚你该长大了”,那份亲切,像父亲;还有照料过自己的护士,写信鼓励她的一个兄长,还有南新道房管站的工作人员们,他们给她把草棚翻盖成画室……


  窗外,正风雨如晦。屋内,姚翠芹对我高声朗读她自己作词的一首歌-----


  “在阳光下,我是小小的花瓣,是阳光催开我心灵的笑颜,我幸福地拥有一个洒满阳光的家,家园里我又一样的人生、一样的向往、一样的热恋。我坐着不觉得矮,我的心胸还一样宽,我虽然不能站立,我却依然阔步向前……”


  (本报记者:吴艳霞)


  相关链接:名人姚翠芹


  名气颇大的唐山姚翠芹,跟普通中年女人似乎没有两样,发了福的身材,粗眉大眼,皮肤倒是白皙光滑,衣着整洁干净,匆忙间,不忘擦一点口红和粉打扮一下。


  “你像30多岁的,”我说。


  她笑,“53了”,声音敞亮。


  屋很小,三四十平方米样子,被几辆轮椅和电瓶车占满了,夫妇都是截瘫。住这里,是因为离康复院比较近,康复院条件好,都是他们这样的人,丈夫多在那边。但姚翠芹却多在家,她很忙,不但社会活动多,而且天天有记者来,这成了她生活的重要一部分。


  阴雨的气氛,倒让我们凭空多了几分依赖和亲近,来之前,我已经翻阅了不少关于她的报道:年轻时很漂亮,当过文艺兵,23岁转业到建设银行唐山支行,当年大地震,幸遇好人从废墟中救出,已是高位截瘫。人生剧变,主动放弃与男友的恋情,选择了文学道路,竟然颇有成就,发表文章无数,还出了三本散文集,更获得全国残疾人卡拉OK大奖赛民族唱法一等奖的特别荣誉,又投身社会公益活动,成为震后自强自立的典型。


  她不喜欢人们赋予她的“唐山张海迪”这个称呼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,我正值风华时突然高位截瘫、失恋、生子夭折,张海迪不会有我这样的体会。”


  (上图为姚翠芹近影吴艳霞/文图)